中二 單元一

第一篇 《故鄉》(節錄) 魯迅

  兒時的友伴閏土曾讓作者認識無窮無盡的新鮮事:在雪地上捉鳥、夏日到海邊撿五色貝殼、守護西瓜不被獾豬、刺猬、猹偷吃……今天,故鄉的老屋賣給了別人,作者回到久違的故地。重遇分別二十餘年的閏土,他已不再是記憶中那個人,令作者感慨萬千。

《故鄉》(節錄) 魯迅
 
  我冒了嚴寒,回到相隔二千餘里,別了二十餘年的故鄉去。
  時候既然是深冬;漸近故鄉時,天氣又陰晦了,冷風吹進船艙中,嗚嗚的響,從篷隙向外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着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
  阿!這不是我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
  我所記得的故鄉全不如此。我的故鄉好得多了。但要我記起他的美麗,說出他的佳處來,卻又沒有影像,沒有言辭了。彷彿也就如此。於是我自己解釋說:故鄉本也如此,——雖然沒有進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涼,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變罷了,因為我這次回鄉,本沒有甚麽好心緒。
  我這次是專為了別他而來的。我們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經公同賣給別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須趕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別了熟識的老屋,而且遠離了熟識的故鄉,搬家到我在謀食的異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門口了。瓦楞上許多枯草的斷莖當風抖着,正在說明這老屋難免易主的原因。幾房的本家大約已經搬走了,所以很寂靜。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親早已迎着出來了,接着便飛出了八歲的侄兒宏兒。
  我的母親很高興,但也藏着許多淒涼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談搬家的事。宏兒沒有見過我,遠遠的對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們終於談到搬家的事。我說外間的寓所已經租定了,又買了幾件家具,此外須將家裏所有的木器賣去,再去增添。母親也說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齊集,木器不便搬運的,也小半賣去了,只是收不起錢來。
  「你休息一兩天,去拜望親戚本家一回,我們便可以走了。」母親說。
  「是的。」
  「還有閏土,他每到我家來時,總問起你,很想見你一回面。我已經將你到家的大約日期通知他,他也許就要來了。」
  這時候,我的腦裏忽然閃出一幅神異的圖畫來:深藍的天空中掛着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着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1]盡力的刺去,那猹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
  這少年便是閏土。我認識他時,也不過十多歲,離現在將有三十年了;那時我的父親還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個少爺。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2]。這祭祀,說是三十多年才能輪到一回,所以很鄭重;正月裏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講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個忙月(我們這裏給人做工的分三種:整年給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長年;按日給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種地,只在過年過節以及收租時候來給一定的人家做工的稱忙月),忙不過來,他便對父親說,可以叫他的兒子閏土來管祭器的。
  我的父親允許了;我也很高興,因為我早聽到閏土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彷彿年紀,閏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親叫他閏土。他是能裝弶捉小鳥雀的。
  我於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閏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親告訴我,閏土來了,我便飛跑的去看。他正在廚房裏,紫色的圓臉,頭戴一頂小氈帽,頸上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這可見他的父親十分愛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許下願心,用圈子將他套住了。他見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沒有旁人的時候,便和我說話,於是不到半日,我們便熟識了。
  我們那時候不知道談些甚麽,只記得閏土很高興,說是上城之後,見了許多沒有見過的東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鳥。他說:
  「這不能。須大雪下了才好。我們沙地上,下了雪,我掃出一塊空地來,用短棒支起一個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鳥雀來吃時,我遠遠地將縛在棒上的繩子只一拉,那鳥雀就罩在竹匾下了。甚麽都有:稻雞,角雞,鹁鸪,藍背……」
  我於是又很盼望下雪。
  閏土又對我說:
  「現在太冷,你夏天到我們這裏來。我們日裏到海邊撿貝殼去,紅的綠的都有,鬼見怕也有,觀音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賊麽?」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個瓜吃,我們這裏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豬,刺猬,猹。月亮地下,你聽,啦啦的響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輕輕地走去……」
  我那時並不知道這所謂猹的是怎麽一件東西——便是現在也沒有知道——只是無端的覺得狀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麽?」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見猹了,你便刺。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來,反從胯下竄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這許多新鮮事:海邊有如許五色的貝殼;西瓜有這樣危險的經歷,我先前單知道他在水果店裏出賣罷了。
  「我們沙地裏,潮汛要來的時候,就有許多跳魚兒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兩個腳……」
  阿!閏土的心裏有無窮無盡的稀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們不知道一些事,閏土在海邊時,他們都和我一樣只看見院子裏高牆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過去了,閏土須回家裏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廚房裏,哭着不肯出門,但終於被他父親帶走了。他後來還托他的父親帶給我一包貝殼和幾支很好看的鳥毛,我也曾送他一兩次東西,但從此沒有再見面。
  現在我的母親提起了他,我這兒時的記憶,忽而全都閃電似的蘇生過來,似乎看到了我的美麗的故鄉了。我應聲說:
  「這好極!他,——怎樣?……」
  「他?……他景況也很不如意……」母親說着,便向房外看,「這些人又來了。說是買木器,順手也就隨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
  此後又有近處的本家和親戚來訪問我。我一面應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這樣的過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氣很冷的午後,我吃過午飯,坐着喝茶,覺得外面有人進來了,便回頭去看。我看時,不由的非常出驚,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這來的便是閏土。雖然我一見便知道是閏土,但又不是我這記憶上的閏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圓臉,已經變作灰黃,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眼睛也像他父親一樣,周圍都腫得通紅,這我知道,在海邊種地的人,終日吹着海風,大抵是這樣的。他頭上是一頂破氈帽,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渾身瑟索着;手裏提着一個紙包和一支長煙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紅活圓實的手,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
  我這時很興奮,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是說:
  「阿!閏土哥,——你來了?……」
  我接着便有許多話,想要連珠一般湧出:角雞,跳魚兒,貝殼,猹,……但又總覺得被甚麼擋着似的,單在腦裏面迴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臉上現出歡喜和淒涼的神情;動着嘴脣,卻沒有作聲。他的態度終於恭敬起來了,分明的叫道:
  「老爺!……」
  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說不出話。
  他回過頭去說,「水生,給老爺磕頭。」便拖出躲在背後的孩子來,這正是一個廿年前的閏土,只是黃瘦些,頸子上沒有銀圈罷了。「這是第五個孩子,沒有見過世面,躲躲閃閃……」
  母親和宏兒下樓來了,他們大約也聽到了聲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實在喜歡的不得了,知道老爺回來……」閏土說。
  「阿,你怎的這樣客氣起來。你們先前不是哥弟稱呼麼?還是照舊:迅哥兒。」母親高興的說。
  「阿呀,老太太真是……這成甚麼規矩。那時是孩子,不懂事……」閏土說着,又叫水生上來打拱,那孩子卻害羞,緊緊的只貼在他背後。
  「他就是水生?第五個?都是生人,怕生也難怪的;還是宏兒和他去走走。」 母親說。
  宏兒聽得這話,便來招水生,水生卻鬆鬆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親叫閏土坐,他遲疑了一回,終於就了坐,將長煙管靠在桌旁,遞過紙包來,說:
  「冬天沒有甚麼東西了。這一點干青豆倒是自家曬在那裏的,請老爺……」
  我問問他的景況。他只是搖頭。
  「非常難。第六個孩子也會幫忙了,卻總是吃不夠……又不太平……甚麼地方都要錢,沒有規定……收成又壞。種出東西來,挑去賣,總要捐幾回錢,折了本;不去賣,又只能爛掉……」
  他只是搖頭;臉上雖然刻着許多皺紋,卻全然不動,彷彿石像一般。他大約只是覺得苦,卻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時,便拿起煙管來默默的吸煙了。
  母親問他,知道他的家裏事務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沒有吃過午飯,便叫他自己到廚下炒飯吃去。
  他出去了;母親和我都歎息他的景況: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母親對我說,凡是不必搬走的東西,盡可以送他,可以聽他自己去揀擇。
  下午,他揀好了幾件東西:兩條長桌,四個椅子,一副香爐和燭台,一杆抬秤。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們這裏煮飯是燒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們啟程的時候,他用船來載去。
  夜間,我們又談些閑天,都是無關緊要的話;第二天早晨,他就領了水生回去了。
  又過了九日,是我們啟程的日期。閏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沒有同來,卻只帶着一個五歲的女兒管船隻。我們終日很忙碌,再沒有談天的工夫。來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東西的,有送行兼拿東西的。待到傍晚我們上船的時候,這老屋裏的所有破舊大小粗細東西,已經一掃而空了。
  我們的船向前走,兩岸的青山在黃昏中,都裝成了深黛顏色,連着退向船後梢去。
  宏兒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風景,他忽然問道:
  「大伯!我們甚麼時候回來?」
  「回來?你怎麼還沒有走就想回來了。」
  「可是,水生約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睜着大的黑眼睛,癡癡的想。
……
  老屋離我愈遠了;故鄉的山水也都漸漸遠離了我,但我卻並不感到怎樣的留戀。我只覺得我四面有看不見的高牆,將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氣悶;那西瓜地上的銀項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來十分清楚,現在卻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親和宏兒都睡着了。
  我躺着,聽船底潺潺的水聲,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與閏土隔絕到這地步了,但我們的後輩還是一氣,宏兒不是正在想念水生麼。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來……然而我又不願意他們因為要一氣,都如我的辛苦展轉而生活,也不願意他們都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願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來了。閏土要香爐和燭台的時候,我還暗地裏笑他, 以為他總是崇拜偶像,甚麼時候都不忘卻。現在我所謂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製的偶像麼?只是他的願望切近,我的願望茫遠罷了。
  我在朦朧中,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掛着一輪金黃的圓月。我想: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1)    猹:一種獾形的野生動物,喜歡吃瓜。
(2)    值年:當值班的年份。

 

中二 單元二

第一篇 《林冲棒打洪教頭》 施耐庵

  《水滸傳》是中國著名的古典小說,小說中的梁山好漢性格鮮明,各有動人的故事。以下故事講述八十萬禁軍教頭林冲被權貴陷害,刺配滄州,途中遇上愛招賢納士的柴進,以及在柴進莊內發生的事。故事充份反映了林冲、柴進和洪教頭的各項特點,閱讀時須特別注意。

林冲棒打洪教頭  施耐庵
 
  行了半里多路,只見遠遠的從林子深處,一簇人馬飛奔莊上來;中間捧着一位官人,騎一匹雪白捲毛馬。馬上那人,生得龍眉鳳目,皓齒朱脣,三牙掩口髭鬚,三十四五年紀。頭戴一頂皂紗轉角簇花巾;身穿一領紫繡團胸繡花袍,腰繫一條玲瓏嵌寶玉環縧,足穿一雙金線抹綠皂朝靴;帶一張弓,插一壺箭;引領從人,都到莊上來。林冲看了,尋思道:「敢是柴大官人麼?」又不敢問他,只自肚裏躊躇。只見那馬上年少的官人縱馬前來問道:「這位帶枷的是甚人?」林冲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東京禁軍教頭,姓林,名冲,為因惡了高太尉,尋事發下開封府,問罪斷遣,刺配此滄州。聞得前面酒店裏說,這裏有個招賢納士好漢柴大官人;因此特來相投。不期緣淺,不得相遇。」那官人滾鞍下馬,飛近前來,說道:「柴進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林冲連忙答禮。那官人攜住林冲的手,同行到莊上來。那莊客們看見,大開了莊門,柴進直請到廳前。兩個敍禮罷,柴進說:「小可久聞教頭大名,不期今日來踏賤地,足稱平生渴仰之願!」林冲答道:「微賤林冲,聞大人貴名,傳播海宇,誰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來此,得識尊顏,宿生萬幸。」柴進再三謙讓,林冲坐了客席,董超、薛霸也一帶坐了。跟柴進的伴當,各自牽了馬,去院後歇息,不在話下。

  柴進便喚莊客,叫將酒來。不移時,只見數個莊客托出一盤肉,一盤餅,温一壺酒;又一個盤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着十貫錢,都一發將出來。柴進見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頭到此,如何恁地輕意!唗,快將進去!先把果盒酒來,隨即殺羊相待,快去整治。」林冲起身,一面手執三杯。林冲謝了柴進,飲酒罷,兩個公人一同飲了。柴進道:「教頭請裏面少坐。」柴進隨即解了弓袋箭壺,就請兩個公人一同飲酒。

  柴進當下坐了主席,林冲坐了客席,兩個公人在林冲肩下。敍說些閑話,江湖上的勾當,不覺紅日西沉。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擺在桌上,抬在各人面前。柴進親自舉杯,把了三巡,坐下叫道:「且將湯來吃。」吃得一道湯,五七杯酒,只見莊客來報道:「教師來也。」柴進道:「就請來一處坐地相會亦好,快抬一張桌來。」林冲起身看時,只見那個教師入來,歪戴着一頂頭巾,挺着脯子,來到後堂。林冲尋思道:「莊客稱他做教師,必是大官人的師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冲謹參。」那人全不睬着,也不還禮。林冲不敢抬頭。柴進指着林冲對洪教頭道:「這位便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武師林冲的便是,就請相見。」林冲聽了,看着洪教頭便拜。那洪教頭說道:「休拜,起來。」卻不躬身答禮。柴進看了,心中好不快意。林冲拜了兩拜,起身讓洪教頭坐。洪教頭亦不相讓,便去上首便坐。柴進看了,又不喜歡。林冲只得肩下坐了,兩個公人亦就坐了。

  洪教頭便問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禮管待配軍?」柴進道:「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師父如何輕慢?」洪教頭道:「大官人只因好習槍棒,往往流配軍人都來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槍棒教師,來投莊上,誘些酒食錢米。大官人如何忒認真?」林冲聽了,並不做聲。柴進說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覷他。」洪教頭怪這柴進說「休小覷他」,便跳起身來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頭。」柴進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師,你心下如何?」林冲道:「小人卻是不敢。」洪教頭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會,心中先怯了。」因此越來惹林冲使棒。柴進一來要看林冲本事;二者要林冲贏他,滅那廝嘴。柴進道:「且把酒來吃着,待月上來也罷。」

  當下又吃過了五七杯酒,卻早月上來了,照見廳堂裏面,如同白日。柴進起身道:「二位教頭較量一棒。」林冲自肚裏尋思道:「這洪教頭必是柴大官人師父,若我一棒打翻了他,柴大官人面上須不好看。」柴進見林冲躊躇,便道:「此位洪教頭也到此不多時,此間又無對手。林武師休得要推辭,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頭的本事。」柴進說這話,原來只怕林冲礙柴進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來。林冲見柴進說開就裏,方才放心。只見洪教頭先起身道:「來,來,來!和你使一棒看。」一齊都哄出堂後空地上。莊客拿一束杆棒來,放在地下。洪教頭先脫了衣裳,拽札起裙子,掣條棒,使個旗鼓,喝道:「來,來,來!」柴進道:「林武師,請較量一棒。」林冲道:「大官人,休要笑話。」就地也拿了一條棒起來道:「師父請教。」洪教頭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林冲拿着棒,使出山東大擂,打將入來。洪教頭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來搶林冲。兩個教頭在明月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只見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叫一聲:「少歇。」柴進道:「教頭如何不使本事?」林冲道:「小人輸了。」柴進道:「未見二位較量,怎便是輸了?」林冲道:「小人只多這具枷,因此,權當輸了。」柴進道:「是小可一時失了計較。」大笑着道:「這個容易。」便叫莊客取十兩銀子,當時將至。柴進對押解兩個公人道:「小可大膽,相煩二位下顧,權把林教頭枷開了,明日牢城營內但有事務,都在小可身上,白銀十兩相送。」董超、薛霸見了柴進人物軒昂,不敢違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兩銀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隨即把林冲護身枷開了。柴進大喜道:「今番兩位教師再試一棒。」

  洪教頭見他卻才棒法怯了,肚裏平欺他做,提起棒卻待要使。柴進叫這:「且住!」叫莊客取出一錠銀來,重二十五兩。無一時,至面前。柴進乃言:「二位教頭比試,非比其他,這錠銀子,權為利物。若是贏的,便將此銀子去。」柴進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來,故意將銀子丟在地下。洪教頭深怪林冲來,又要爭這個大銀子,又怕輸了銳氣,把棒來盡心使個旗鼓,吐個門戶,喚做把火燒天勢。林冲想道:「柴大官人心裏只要我贏他。」也橫着棒,使個門戶,吐個勢,喚做撥草尋蛇勢。洪教頭喝一聲:「來,來,來!」便使棒蓋將入來。林冲望後一退,洪教頭趕入一步,提起棒,又復一棒下來。林冲看他腳步已亂了,便把棒從地下一跳,洪教頭措手不及,就那一跳裏,和身一轉,那棒直掃着洪教頭膁兒骨上,撇了棒,撲地倒了。柴進大喜,叫快將酒來把盞。眾人一齊大笑。洪教頭那裏掙扎起來。眾莊客一頭笑着,扶了洪教頭,羞慚滿面,自投莊外去了。

 

中二 單元三

第一篇 《卑利街印象》 秀實

  香港是我們居住的城市,當你走在街上,有沒有細心留意每個地方的特色?本文的作者因一些私務來到卑利街,觀察到這條街道的獨特之處,用文字把它記錄下來,從中抒發對香港的感情。

《卑利街印象》
秀實

  因着一些私人事務,我找到卑利街來。

  先前,對卑利街的一切,我是全然的陌生。就算好些日子以前,我曾經路過,但也是全不知曉的留不下任何印記。這原是一條與我生命毫無關連的寂寂無聞的「線索」。而現在,時間經已約好,若要不誤時的抵達,預早翻翻街道圖是較為穩當的。

  英文PEEL,意即果皮,現在譯為「卑利」。如果說開埠之初,這裏是販賣乾果皮屑的市集,這當屬毫無根據的美麗的聯想。但這些街道的掌故,既和我的私人事務無闕,就懶作任何的翻查了。

  卑利街在中環,起點靠近中央街市,由皇后大道中折入,盡頭是半山的羅便臣道。當中有崎嶇狹窄、角度陡斜的一段。走畢全程,是不輕鬆的。

  港島這些依據地勢而闢建的街道,原有兩個共同的特色。一是行人路建成階梯,馬路面是崎嘔不平的斜坡,另一是走在路中,可以看到樓宇夾縫裏的一截海港。但因都市發展,填海建廈,和其他的道路一樣,卑利街的後一個特色,也就在歲月的輪轉中消失了。

  我走在卑利街上。

  街道兩旁的樓宇,都是五、六層高,是戰後初期的建築物。臨街是窗子的,窗欄都掛滿雜物,或晾衣、或懸食、或點綴着綠色的盆裁。若是露台,則多堆滿大大小小不經修剪的植物,枯葉羼雜新葉,雜亂中有生機。露台的圍欄都已剝落和鏽蝕了,透出滄桑歲月裏的破落風貌。

  街的下段闢為小販認可區,堆排着販賣各式各樣雜物的攤子;稍後的一段是市場,肉販菜販乾貨濕貨混雜,使得本已狹窄的車路更顯擠迫。趕市場時路過,急性子的人心裏便咒罵着,但方便了坊眾購物,價錢又較大道上便宜,嘈吵混雜,似乎是無所謂了。

  令人感到狹窄的不僅是兩旁的攤販,那低至恍似就懸在頭頂上的招牌,壓着每一個過路人。這當然不是繁華大道上熠熠閃耀的霓虹招牌,僅在簡陋的鐵架上鑲嵌了鐵片,然後寫上斗大的字,油漆雖已暗瘂剝落,但書法藝術的味道依然可嚐。這些未經修剪橫伸的枝條,分別寫上了「悅來瓷器、「森記書局」、「生福祥香莊」、「美新機器乾洗」、「東藝燙金廠」、「新寶石美髮屋」、「利來玉器」、「泰昌押」……形形色色。街道的風光,可想而知,行人路過,就如走在一個甬道中。

  較高處有一截路面輔上麻石,無數的人踏過,無數的風雨洗滌過,但石上獨特的紋理依然清晰可見,縷刻着卑利街的年齡和滄桑。

  卑利街以荷李活道為界,分作兩段。下段熱鬧,上段靜寂。

  臨近士丹頓街處有一道陡直的石梯,梯旁建有一座廟宇叫「伯公老爺廟」。那是一座袖珍小廟,安放在鐵皮搭建的簡陋建築裏。柱上刻鑿着兩副聯子,外頭的是「陶塘顯迹傳千古,石壁揚靈及四方」,內裏則寫道:「伯伯威無上,公公澤孔長」。油漆已不全,但仍可見其端正飽滿。廟雖小而簡,香火卻甚盛,廟前懸着數個香塔,煙霧彌漫小小的廟中。伯公老爺深受坊眾的敬拜,而這個廟子,也必鈎沉着無數的靈迹和掌故,相信就在那些出出入入的善信的口邊。

  由廟再上,又是一道石梯,上接羅便臣道,這是卑利街的盡頭。這裏車馬喧喧,行人也多,又是另一番景象。人走到這裏,雙腳已倦,也不願折返原路了。

  對卑利街,我是陌生的。但和其他街道一樣,走在其中,左顧右看,有着一份親切感。街的風貌日日依舊,街的掌故繼續流傳,未看過,不知道,這不打緊,只要你仍然熱愛這個城市!

 

中二 單元四

第一篇 《半日的游程》 郁達夫

  本文寫作者與一位老同學重遊曾就讀的大學的山中。作者在感慨時日如飛之餘,亦感受到與友人同行,欣賞秋景的閑適之情。

《半日的游程》
郁達夫

  去年有一天秋晴的午後,我因為天氣實在好不過,所以就擱下了當時正在趕着寫的一篇短篇的筆,從湖上坐汽車馳上了江干。在兒時習熟的海月橋、花牌樓等處閑走了一陣,看看青天,看看江岸,覺得一個人有點寂寞起來了,索性就朝西的直上,一口氣便走到了二十幾年前曾在那裏度過半年學生生活的之江大學的山中。二十年的時間的印迹,居然處處都顯示了面形:從前的一片荒山,幾條泥路,與夫亂石幽溪,草房藩溷,現在都看不見了。尤其要使人感覺到我老何堪的,是在山道兩旁的那一排青青的不凋冬樹;當時只同豆苗似的幾根小小的樹秧,現在竟長成了可以遮蔽風雨,可以掩障烈日的長林。不消說,山腰的平處,這裏那裏,—所所的輕巧而經濟的住宅,也添造了許多;像在畫裏似的附近山川的大致,雖仍依陽,但校址的周圍,變化卻竟簇生了不少。第一,從前在大禮堂前的那一絲空地,本來是下臨絕谷的半邊山道,現在卻已將面前的深谷填平,變成了一大球場。大禮堂西北的略高之處,本來足有幾枝被朔風摧折得彎腰屈背的老樹孤立在那裏的,現在卻建築起了三層的圖書文庫了。二十年的歲月!三千六百日的兩倍的七千二百的日子!以這一短短的時節,來比起天地的悠長來,原不過是像白駒的過隙,但是時間的威力,究竟是絕對的暴君,曾日月之幾何,我這一個本在這些荒山野徑裏馳騁過的毛頭小子,現在也竟垂垂老了。

  一路上走着看着,又微微地歎着,自山的腳下,走上中腰,我竟費去了三十來分鐘的時刻。半山裏是一排教員的住宅,我的此來,原因為在湖上在江干孤獨得怕了,想來找一位既是同鄉,又是同學,而自美國回來之後就在這母校裏服務的胡君,和他來談談過去,賞賞清秋,並且也可以由他這裏來探到一點故鄉的消息的。

  兩個人本來是上下年紀的小學校的同學,雖然在這二十幾年中見面的機會不多,但或當暑假,或在異鄉,偶爾通着的時候,卻也有一段不能自已的柔情,油然會生起在各個的胸中。我的這一回的突然的襲擊,原也不過是想使他驚駭一下,用以加增加增親熱的效力的企圖;升堂一見,他果然是被我駭倒了。

  「哦!真難得!你是幾時上杭州來的?」他驚笑着問我。

  「來了已經多日了,我因為想靜靜兒的寫一點東西,所以朋友們都還沒有去看過。今天實在天氣太好了,在家裏坐不住,因而一口氣就跑到了這裏。」

  「好極!好極!我也正在打算出去走走,就同你一道上溪口去吃茶去罷,沿錢塘江到溪口去的一路的風景,實在是不錯!」

  沿溪入谷,在風和日暖,山近天高的田塍道上,二人慢慢地走着,談着,走到九溪十八澗的口上的時候,太陽已經斜到了去山不過丈來高的地位了。在溪房的石條上坐落,等茶莊裏的老翁去起茶煮水的中間,向青翠還像初春似的四山一看,我的心坎裏不知怎麼,竟充滿了一股說不出的颯爽的清氣。兩人在路上,說話原已經說得很多了,所以一到茶莊,都不想再說下去,只瞪目坐着,在看四周的山和腳下的水,忽而噓朔朔朔的一聲,在半天裏,晴空中一隻飛鷹,像霹靂似的叫過了,兩山的回音,更繚繞地震動了許多時。我們兩人頭也不仰起來,只豎起耳朵,在靜聽着這鷹聲的響過。迴響過後,兩人不期而遇的將視線湊集了攏來,更同時破顏發了一臉微笑,也同時不謀而合的叫了出來說:「真靜啊!」「真靜啊!」

  等老翁將一壺茶搬來,也在我們邊上的石條上坐下,和我們攀談了幾句之後,我才開始問他說:「久住在這樣寂靜的山中,山前山后,一個人也沒有得看見,你們倒也不覺得怕的麼?」

  「伯啥東西?我們又沒有龍連,強盜綁匪,難道肯到孤老院裏來討飯吃的麼?並且春三二月,外國清明,這裏的遊客,一天也有好幾千。冷清的,就只不過這幾個月。」

  我們一面喝着清茶,一面只在貪味着這陰森得同太古似的山中的寂靜,不知不覺,竟把擺在桌上的四碟糕點都吃完了,老翁看了我們的食欲的旺盛,就又摧薦着他們自造的西湖藕粉和桂花糖說:「我們的出品,非但在本省口碑載道,就是外省,也常有信來郵購的,兩位先生沖一碗嘗嘗看如何?」

  大約是山中的清氣,和十幾里路的步行的結果罷,那一碗看起來似鼻涕,吃起來似泥沙的藕粉,竟使我們嚼出了一種意外的鮮味。等那壺龍井芽茶,沖得已無茶味,而我身邊帶着的一封絞盤牌也只剩了兩枝的時節,覺得今天足行得特別快的那輪秋日,早就在西面的峯旁躲去了。谷裏雖掩下了一天陰影,而對面東首的山頭,還映得金黃淺碧,似乎是山靈在預備去赴夜宴而鋪陳着濃裝的樣子。我昂起了頭,正在賞玩着這一幅以青天為背景的夕照的秋山,忽所見耳旁的老翁以富有抑揚的杭州土音計算着賬說:「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

  我真覺得這一串話是有詩意極了,就回頭來叫了一聲說:

  「老先生!你是在對課呢?還是在做詩?」

  他倒驚了起來,張圓了兩眼呆視着問我:

  「先生你說啥話語?」

  「我說,你不是在對課麼?三竺六橋,九溪十八澗,你不是對上了『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了麼?」

  說到了這裏,他才搖動着鬍子,哈哈的大笑了起來,我們也一道笑了。付賬起身,向右走上了去理安寺的那條石砌小路,我們倆在山嘴將轉彎的時候,三人的呵呵呵呵的大笑的餘音,似乎還在那寂靜的山腰,寂靜的溪口,作不絕如縷的迴響。

 

中二 單元五

第一篇 《築書巢》

  相信你的父母總會提醒你要收拾好自己的房間,保持整潔。然而作者陸游偏偏反其道而行,甚至藉着描寫自己書籍亂放,房間凌亂不堪,使客人甚至妻子避之則吉,來表達他喜愛讀書和重視書籍的態度。

《築書巢》
陸游

  吾室之內,或棲於櫝[1],或陳於前,或枕籍於牀,俯仰四顧無非書者。吾飲食起居,疾病呻吟,悲憂憤歎,未嘗不與書俱。賓客不至,妻子不覿[2],而風雨雷雹之變有不知也。

  有意欲起,而亂書圍之,如積槁枝[3],或至不得行,則輒自笑曰:此非吾所謂巢者邪!乃引客就觀之,客始不能入,既入又不能出,乃亦大笑曰:信乎其似巢也!

 
注釋
[1] 櫝:木製的盒子。
[2] 覿:見面。
[3] 槁枝:槁,枯乾的;枝,樹枝。

 

中二 單元六

第一篇 《越冬的小草》 端木蕻良

  北方的冬天,寒風凜冽,白雪飄飄,人們要穿上厚厚的衣服,才能抵抗刺骨的寒風;而大樓前的小草,纖細脆弱,卻能安然度過寒冷的冬季。它的生命力如此頑強,怎能不讓我們肅然起敬?

《越冬的小草》
端木蕻良

  我經常出去散步,因為我的居室北向,需要走出去迎接陽光和新鮮空氣,不管冬天和夏天,這是大夫指點要我做的。

  除非碰到壞天氣,或者,病加重了,我就從不間斷地從一幢樓房面前經過。這幢樓房是座旅館,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有各省市來的人,也有外國客人。他們的衣着不同,但是,隨着季節變化,冬天要防寒,夏天要防暑,這是一致的。

  有一次,一位從加拿大來的朋友,到我家作客。她聽人說,北京冬天很冷,便穿了皮衣、戴了皮帽飛到北京來。那時,北京的水汀還在送暖,她一進我家的門,當然除去皮手套,脫掉皮大衣,摘下皮帽子。但還是覺着熱得不行,原來她裏面還穿着皮上衣,腳上還穿着長筒皮靴。她笑着說:「北京冬天是夠冷的,但我準備的皮衣服,也未免太過分了。」

  是的,只要地球在轉,季節就在變化。不要說北方了,就是在四季如春的昆明,連石頭也要感受到氣候的變化呢!
 
  在聞名世界的石林,有一個「阿詩瑪」天然石像,她在春天就像一個少女,背着竹簍輕盈地走着。但是,據說嚴冬來了,在風刀霜劍的交錯中,她就顯得像一個佝僂着背的老太婆了。直到有一個春天來了,才又恢復了「阿詩瑪」的形象。

  北京的冬天,風沙特大。除了長青樹,花草都無法生長。地上的草就在寒霜風雪中枯萎了,除了一些可憐的草根,地上便全是土地的本色。

  我出去散步,經過那座大樓的花壇時,眼光都要射向那還有着暗綠色的雲杉。北國的嚴寒,能看到綠色,總是令人喜悅的。何況,它每天都使我有「長青」的感覺呢……

  有一天,我的眼光又自然而然地投向它,從樹梢一直看到它的根部,忽然發現在它的根部的四周,有着一些小草。這使我像孩子發現奇迹般地高興起來。花壇有鐵欄杆,我不能進去仔細觀看。但我請問了老園丁,他告訴我這還活着的小草名叫護盆草。

  護盆草是一年生的植物,它是度不過這北國的冬天的。肯定它也不過是在熬日子罷了。

  但從此,在我每次走過這座大樓門前的花壇時,最先去看的卻不是那高傲、聳立、得天獨厚的雲杉,而是那護盆草了。我發現它一天比一天發「蔫」,但仍保有綠色,甚至還開着瘦小的黃花呢!這小黃花是不會結出成熟的籽粒來的,只是表明小草的生命還在繼續着。

  今年的雪下得不多,花壇的後面便是高樓,北風被樓給擋住了,這當然是小草得以活下去的原因。但是,不凋的杉樹把陽光給遮住了,護盆草受到的温暖也不會太多。可它卻一直沒有失去綠色。

  有一天,真的下起雪來了,雪雖不大,但蓋住護盆草,還是綽綽有餘的。我也不能進到裏面為它把雪撥弄開;同時,我又想:雪也可能還為它蓋了一層棉被呢!我還是擔心護盆草的命運,我沒見過露天過冬的護盆草,也沒有聽到甚麼人說過。

  雪住了,這次,不是我去散步,而是拿起手杖去看護盆草。是的,不是散步,這回,是去看護盆草!

  護盆草,依然沒有失去綠色。

  供我觀察的冬天過去了,春天從樹梢上來了,春天從野草的宿根中來了,春天從風裏來了,春天就在我眼前……

  剛剛蘇醒的柳絲,透着鵝黃;剛剛吐嘴的小草,顯得青嫩。我再去看看那熬過冬天的護盆草,並沒有趕上時間換來新裝,可它卻成了一叢碧綠。是的!是一叢碧綠!

  柳樹放葉,小草出土。我再去看那雲杉下的護盆草,顯得湛綠蔥翠,它舒展了。幾天過後,它變得更加蓬勃茂密。

  又過些日子,雲杉捧捧枝頭都發出了新枝,誰走過它的身旁,都不能不看上幾眼。眼睛和它相對時,得到的只會是喜悅。幾乎沒有人去注意那越過冬天的護盆草。它離不開土地,它生得太低矮了。

  護盆草,就這樣不聲不響地度過了寒冷的冬天,又開始來迎接新的春天。我沒有去查檢《植物名實考》一類的書,那上面是不是有護盆草(或者它有另外的名字)的條目。我只知道它能越冬。只是因為病,使我必得要經常散步時,才得以發現的。不過,從觀察中,我還是對它多了一些了解,原來,它幾乎不需要甚麼。陽光對植物來說,是最可貴的。雲杉比它高,比它大,把它給蓋住了。只能在篩下來的樹影空隙中,得到幾絲陽光。但是,它卻使雲杉不至失去濕度,又為別的花木保護根株,保持水土,淨化空氣。它默默無聞地保護着比它高大的植物,誰能說嚴寒中依然能保持秀色的雲杉,沒有這小小護盆草的功勞呢?……所以,園丁才叫它作護盆草,只有園丁才配作它的知己。

  我想,不會是所有的護盆草都能在戶外越過冬天吧?僅就這雲杉下面的護盆草來說,只要給它少受一些北風,就可以度過漫長的凜冽的冬天……

  我知道蓖麻在印度是多年生的,在北京卻不能,護盆草不是宿根的,大概還是靠種子來繁殖。可是,這種纖細的小草,竟能越過北國的冬天,消除了冬天和春天的界線,有誰看了不為這小草的頑強而感動呢?只是人們不知道罷了。對我來說,也是偶然的機遇,才見到了這個全過程。我想在今年冬天,還能盡情地觀察它,明年,它也能越冬,那麼,它就不只是可以被稱為越冬的小草,而是可以名之為多年生的小草了。

  當我又徘徊在那不算太高的大樓面前,我就想,當初蓋大樓的人,決不會想到大樓會給小草作為屏障的。由於北風吹不透它,就使門前的護盆草得以存活下來,要是人們有意地用護盆草的精神為它多作一點護持,可能護盆草就會列入多年生的植物羣裏面了吧!……

  一路散步,這個想法一直沒離開過我……

 

中二 單元七

第一篇 《南京》 朱自清

  南京是中國的古都之一,名勝古迹比比皆是。作者以散文的筆觸,說明對南京的印象,讓讀者感受到南京的歷史文化氣息。

《南京》
朱自清

  南京是值得留連的地方,雖然我只是來來去去,而且又都在夏天。也想誇說誇說,可惜知道的太少;現在所寫的,只是一個旅行人的印象罷了。

  逛南京像逛古董鋪子,到處都有些時代侵蝕的遺痕。你可以摩挲,可以憑弔,可以悠然遐想;想到六朝的興廢,王謝的風流,秦淮的豔迹。這些也許只是老調子,不過經過自家一番體貼,便不同了。所以我勸你上雞鳴寺去,最好選一個微雨天或月夜。在朦朧裏,才醖釀着那一縷幽幽的古味。你坐在一排明窗的豁蒙樓上,吃一碗茶,看面前蒼然蜿蜒着的臺城。臺城外明淨荒寒的玄武湖就像大滌子的畫。豁蒙樓一排窗子安排得最有心思,讓你看的一點不多,一點不少。寺後有一口灌園的井,可不是那陳後主和張麗華躲在一堆兒的「胭脂井」。那口胭脂井不在路邊,得破費點工夫尋覓。井欄也不在井上;要看,得老遠地上明故宮遺址的古物保存所去。

  從寺後的園地,揀着路上臺城;沒有垛子,真像平臺一樣。踏在茸茸的草上,說不出的靜。夏天白晝有成羣的黑蝴蝶,在微風裏飛;這些黑蝴蝶上下旋轉地飛,遠看像一根粗的圓柱子。城上可以望南京的每一角。這時候若有個熟悉歷代形勢的人,給你指點,隋兵是從這角進來的,湘軍是從那角進來的,你可以想像異樣裝束的隊伍,打着異樣的旗幟,拿着異樣的武器,洶洶湧湧地進來,遠遠彷彿還有哭喊之聲。假如你記得一些金陵懷古的詩詞,趁這時候暗誦幾回,也可印證印證,許更能領略作者當日的情思。

  從前可以從臺城爬出去,在玄武湖邊;若是月夜,兩三個人,兩三個零落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挪移下去,夠多好。現在可不成了,得出寺,下山,繞着大彎兒出城。七八年前,湖裏幾乎長滿了葦子,一味地荒寒,雖有好月光,也不大能照到水上;船又窄,又小,又漏,教人逛着愁着。這幾年大不同了,一出城,看見湖,就有煙水蒼茫之意;船也大多了,有籐椅子可以躺着。水中岸上都光光的;虧得湖裏有五個洲子點綴着,不然便一覽無餘了。這裏的水是白的,又有波瀾,儼然長江大河的氣勢,與西湖的靜綠不同,最宜於看月,一片空蒙,無邊無界。若在微醺之後,迎着小風,似睡非睡地躺在籐椅上,聽着船底汩汩的波響與不知何方來的簫聲,真會教你忘卻身在哪裏。五個洲子似乎都局促無可看,但長隄宛轉相通,卻值得走走。湖上的櫻桃最出名。據說櫻桃熟時,遊人在樹下現買,現摘,現吃,談着笑着,多熱鬧的。

  清涼山在一個角落裏,似乎人迹不多。掃葉樓的安排與豁蒙樓相髣髴,但窗外的景象不同。這裏是滴綠的山環抱着,山下一片滴綠的樹;那綠色真是撲到人眉宇上來。若許我再用畫來比,這怕像王石谷的手筆了。在豁蒙樓上不容易坐得久,你至少要上臺城去看看。在掃葉樓上卻不想走;窗外的光景好像滿為這座樓而設,一上樓便甚麼都有了。夏天去確有一股「清涼」味。這裏與豁蒙樓全有素麵吃,又可口,又賤。
 
  莫愁湖在華嚴菴裏。湖不大,又不能泛舟,夏天卻有荷花荷葉,臨湖一帶屋子,憑欄眺望,也頗 有遠情。莫愁小像,在勝棋樓下,不知誰畫的,大約不很古罷;但臉子開得秀逸之至,衣褶也柔活之至,大有「揮袖淩虛翔」的意思;若讓我題,我將毫不躊躇地寫 上「仙乎仙乎」四字。另有石刻的畫像,也在這裏,想來許是那一幅畫所從出;但生氣反而差得多。這裏雖也臨湖,因為屋子深,顯得陰暗些;可是古色古香,陰暗 得好。詩文聯語當然多,只記得王湘綺的半聯云:「莫輕他北地胭脂,看艇子初來,江南兒女無顏色,」氣概很不錯。所謂勝棋樓,相傳是明太祖與徐達下棋,徐達 勝了,太祖便賜給他這一所屋子。太祖那樣人,居然也會做出這種雅事來了。  

  秦淮河我已另有記。但那文裏所說的情形,現在已大變了。從前讀《桃花扇》、《板橋雜 記》一類書,頗有滄桑之感;現在想到自己十多年前身歷的情形,怕也會有滄桑之感了。前年看見夫子廟前舊日的畫舫,那樣狼狽的樣子,又在老萬全酒棧看秦淮河 水,差不多全黑了,加上巴掌大,透不出氣的所謂秦淮小公園,簡直有些厭惡,再別提做甚麼夢了。貢院原也在秦淮河上,現在早拆得只賸一點兒了。民國五年父親 帶我去看過,已經荒涼不堪,號舍裏草都長滿了。父親曾經辦過江南闈差,熟悉考場的情形,說來頭頭是道。他說考生入場時,都有送場的,人很多,門口鬧嚷嚷 的。天不亮就點名,搜夾帶。大家都歸號。似乎直到晚上,頭場題纔出來,寫在燈牌上,由號軍抗着在各號裏走。所謂「號」,就是一條狹長的胡同,兩旁排列着號 舍,口兒上寫着甚麼天字號,地字號等等的。每一號舍之大,恰好容一個人坐着;從前人說是像轎子,真不錯。幾天裏吃飯,睡覺,做文章,都在這轎子裏;坐的伏 的各有一塊硬板,如是而已。官號稍好一些,是給達官貴人的子弟預備的,但得補褂朝珠地入場,那時是夏秋之交,天還熱,也夠受的。父親又說,鄉試時場外有兵 巡邏,防備通關節。場內也豎起黑旙,叫鬼魂們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我聽到這裏,有點毛骨悚然。現在貢院已變成碎石路;在路上走的人,怕很少想起這些事情的 了罷? 

  明故宮只是一片瓦礫場,在斜陽裏看,只感到李太白《憶秦娥》的「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二語的妙。午門還殘存着,遙遙直對洪武門的城樓,有萬千氣象。古物保存所便在這裏,可惜規模太小,陳列得也無甚次序。明孝陵道上的石人石馬,雖然殘缺零 亂,還可見泱泱大風;享殿並不巍峨,只陵下的隧道,陰森襲人,夏天在裏面待着,涼風沁人肌骨。這陵大概是開國時草創的規模,所以簡樸得很;比起長陵,差得 真太遠了。然而簡樸得好。

  雨花臺的石子,人人皆知;但現在怕也撿不着甚麼了。那地方毫無可看。記得劉後村的詩云:「昔年講師何處在,高臺猶以『雨花』名。有時寶向泥尋得,一片山無草敢生。」我所感的至多也只如此。還有,前些年南京槍決囚人都在雨花臺下,所以洋車夫遇見別的車夫和他爭先時,常說,「忙甚麼!趕雨花臺去!」這和從前北京車夫說「趕菜市口兒」一樣。現在時移勢異,這種話漸漸聽不見了。

  燕子磯在長江裏看,一片絕壁,危亭翼然,的確驚心動魄。但到了上邊,逼窄汙穢,毫無可以盤桓之處。燕山十二洞,去過三個。只三臺洞層層折折,由幽入明,別有匠心,可是也年久失修了。
 
  南京的新名勝,不用說,首推中山陵。中山陵全用青白兩色,以象徵青天白日,與帝王陵寢 用紅牆黃瓦的不同。假如紅牆黃瓦有富貴氣,那青琉璃瓦的享堂,青琉璃瓦的碑亭卻有名貴氣。從陵門上享堂,白石臺階不知多少級,但爬得夠累的;然而你遠看, 決想不到會有這麼多的臺階兒。這是設計的妙處。德國波慈達姆無愁宮前的石階,也同此妙。享堂進去也不小;可是遠處看,簡直小得可以,和那白石的飛階不相 稱,一點兒壓不住,彷彿高個兒戴着小尖帽。近處山角裏一座陣亡將士紀念塔,粗粗的,矮矮的,正當着一個青青的小山峯,讓兩邊兒的山緊緊抱着,靜極,穩極。 ——譚墓沒去過,聽說頗有點丘壑。中央運動場也在中山陵近處,全仿外洋的樣子。全國運動會時,也不知有多少照相與描寫登在報上;現在是時髦的游泳的地方。  

  若要看舊書,可以上江蘇省立圖書館去。這在漢西門龍蟠里,也是一個角落裏。這原是江南圖書館,以丁丙的善本書室藏書為底子;詞曲的書特別多。此外中央大學圖書館近年來也頗有不少書。中央大學是個散步的好地方。寬大,乾淨,有樹木;黃昏時去兜一個或大或小的圈兒,最有意思。後面有個梅菴,是那會寫字的清道人的遺迹。這裏只是隨宜地用樹枝搭成的小小的屋子。菴前有一株六朝松,但據說實在是六朝檜;檜蔭遮住了小院子,真是不染一塵。

  南京茶館裏乾絲很為人所稱道。但這些人必沒有到過鎮江揚州,那兒的乾絲比南京細得多,又從來不那麼甜。我倒是覺得芝麻燒餅好,一種長圓的,剛出爐,既香,且酥,又白,大概各茶館都有。鹹板鴨纔是南京的名產,要熱吃,也是香得好;肉要肥要厚,才有咬嚼。但南京人都說鹽水鴨更好,大約取其嫩,其鮮;那是冷吃的,我可不知怎樣,老覺得不大得勁兒。

 

中二 單元八

第一篇 《閑暇的偉力》 鄒韜奮

  在空閑的時候,你會做甚麼呢?一個人如果能運用空閑的時間來學習,會得到甚麼好處呢?本文舉出不少例子,向你說明善用閑暇能得到的成果。

《閑暇的偉力》
鄒韜奮

  「閑暇」兩個字,用再平常一點的話講起來,就是「空的時候」。

  金屑:在美國費列得費亞的造幣廠地板上,常有造幣材料餘下小如細粉的金屑,看過去似乎是很細微不足道,但是當局想法把它聚集攏來,每年居然省下好幾千圓的金洋!能用閑暇偉力的成功人,也好像這樣。

  短的閑暇:我們常聽見人說:「現在離用膳時候只有五分鐘或十分鐘了,簡直沒有時候可以做甚麽事了。」但是我們試想世界上有多少沒有良好機會的苦兒,竟利用許多短的閑暇,成功大業,便知道我們所虛擲的閑暇時間,倘若不虛擲,能利用,已足使我們必有所成。此處閑暇時間外的本來的工作時間尚不包括在內,可見閑暇的偉力,真非常人所及料!

  格蘭斯敦:格蘭斯敦是英國最著名的政治家,他的法律的政治的名著,世界上研究法律政治的人無不佩服的。但是他一生無論甚麽時候,身邊總帶一本小書,一有閑暇的時候,就翻來看,所以他日積月累,學識淵博。大家只曉得他的學識湛深,而不曉得他卻是從利用閑暇偉力得來。

  法拉台:法拉台(Michael Faraday)是電學界極著名的發明家。他貧苦的時候是受人雇用着訂書的,一天忙到晚;但是他一有一點閑暇,就一心一意做他的科學試驗。有一次他寫信給他的朋友說:「我所需要的就是時間,我恨不能買到許多『寫意人』的『空的鐘頭,甚至空的日子』」。但是有「空的鐘頭」「空的日子」的「寫意人」,反多一無貢獻,和「草木同腐」,遠不及「一天忙到晚」的法拉台,就在他能利用閑暇的偉力。

  雖忙:一個人雖忙,每日只要能抽出一小時,如果用得其法,雖屬常人也能精熟一種專門科學。每日一小時,積到十年,本屬毫無知識的人,也要成為富有學識的人。

  心之所好:尤其是年輕的人,在本有工作之外,遇有閑暇時候,總須有一種「心之所好」的有益的事做。這種事和他原有的工作有無關係,都不要緊,最要緊的是真正「心之所好」,有「樂此不疲」的態度。

  現今:「現今」的時間。是我們立志可以作任何事的「原料」;用不着過於追想「已往」,夢想「將來」,最重要的是盡量地利用「現今」。

 

中二 單元九

第一篇 《士奇泥愛》

  《習慣說》中父親對作者有嚴格的要求,終令作者有所成就。以下文章《士奇泥愛》,卻講述一個相反的故事,令我們有所警惕。

《士奇泥愛》
 
  士奇[1]晚年泥愛[2]其子,莫知其惡,最為敗德事。若藩、臬、郡、邑[3]或出巡者見其暴橫,以實來告,士奇反疑之,必以子書曰:「某人說汝如此,果然,即改之。」子稷[4]得書,反毀其人曰:「某人在此如此行事,男[5]以鄉里故,撓[6]其所行,以此誣之。」士奇自後不信言子之惡者。有何附譽子之善者,即以為實然而喜之。由是子之惡不復聞矣。及被害者連奏其不善之狀,朝廷猶不忍加之罪,付其狀於士奇,乃曰:「左右之人非良,助之為不善也。」而有奏其人命已數十,惡不可言,朝廷不得已,付之法司。時士奇老病不能起,朝廷猶慰安之,恐致憂。後歲餘,士奇終,始論其子於法,斬之。鄉人預為祭文,數其惡流[7],天下傳誦。
 
(選自《古穰雜錄》)
 
注釋
[1]    士奇:即楊士奇,明仁宗時為大學士,英宗時為少師,與大學士楊榮、楊薄共同執政,時稱「三楊」。
[2]    泥愛:溺愛。
[3]    藩、臬、郡、邑:即藩司、臬司、郡守、縣令。
[4]    稷:楊士奇的兒子楊稷。
[5]    男:兒子。
[6]    撓:阻止。
[7]    惡流:一連串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