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三 單元一

第一篇 《胡同》 朱湘

  一個城市的街道和建築,往往反映那裏的歷史和文化。北京的胡同,集合了老北京的風土人情、文化底藴和民間意趣。閱讀本文,可以認識北京胡同的一些特色。隨着城市的發展,大部分胡同已不復存在。不過,若有機會到北京,仍可往僅存的胡同走走,感受一下老北京的風情。

《胡同》
朱湘

  我曾經向子惠說過,詞不僅本身有高度的美,就是它的牌名,都精巧之至。即如《渡江雲》、《荷葉杯》、《摸魚兒》、《真珠廉》、《眼兒媚》、《好事近》這些詞牌名,一個就是一首好詞。我常時翻開詞集,並不讀它,只是拿着這些詞牌名慢慢的咀嚼。那時我所得的樂趣,真不下似讀絕句或是嚼橄欖。京中胡同的名稱,與詞牌名一樣,也常在寥寥的兩三字裏面,充滿了色彩與暗示,好像龍頭井、騎河樓等等名字,它們的美是毫不差似《夜行船》、《戀綉衾》等等詞牌名的。

  胡同是衚衕的省寫。據文字學者說,是與上海的弄一同源自巷字。元人李好古作的《張生煮海》一曲之內,曾經提到羊市角頭磚塔兒衚衕,這兩個字入文,恐怕要算此曲最早了。各胡同中,最為國人所知的,要算八大胡同;這與唐代長安的北里,清末上海的四馬路的出名,是一個道理。

  京中的胡同有一點最引人注意,這便是名稱的重複:口袋胡同、蘇州胡同、梯子胡同、馬神廟、弓弦胡同,到處都是,與王麻子、樂家老鋪之多一樣,令初來京中的人,極其感到不便,然而等我們知道了口袋胡同是此路不通的死胡同,與「悶葫蘆瓜兒」「蒙福祿館」是一件東西。蘇州胡同是京人替住有南方人不管他們的籍貫是杭州或是無錫的街巷取的名字。弓弦胡同是與弓背胡同相對而定的象形的名稱。以後我們便會覺得這些名字是多麽有色彩,是多麽勝似紐約的那些單調的甚麽Fifth Avenue,Fourteenth Street,以及上海的侮辱我國的按通商五口取名的甚麼南京路、九江路。那時候是被全國中最穩最快的京中人力車夫說一句:「先兒,你多給兩子兒」,也是得償所失的。尤其是蘇州胡同一名,它的暗示力極大。因為在當初,交通不便的時候,南方人很少來京,除去舉子;並且很少住京,除去京官。南邊話同京白又相差的那般遠,也難怪那些生於斯、卒於斯、眼裏只有北京、耳裏只有北京的居民,將他們聚居的胡同,定名為蘇州湖同了。(蘇州的土白,是南邊話中最特彩的;女子是全國中最柔媚的。)梯子胡同之多,可以看出當初有許多房屋是因山而築,那街道看去有如梯子似的。京中有很多的馬神廟,也可令我們深思,何以龍王廟不多,偏多馬神廟呢?何以北京有這麽多馬神廟,南京却一個也不見呢?南人乘舟,北人乘馬,我們記得北京是元代的都城,那鐵蹄直踏進中歐的韃靼,正是修建這些廟宇的人呢!燕昭王為駿骨築黃金台,那可以說是京中的第一座馬神廟了。

  京中的胡同有許多以井得名。如上文提及的龍頭井以及甜水井、苦水井、二眼井、三眼井、四眼井、井兒胡同、南井胡同、北井胡同、高井胡同、王府井等等,這是因為北方水分稀少,煮飯、烹茶、洗衣、沐面,水的用途又極大,所以當時的人,用了很笨緩的方法,鑿出了一口井之後,他們的快樂是不可言狀的,於是以井名街,紀念成功。

  胡同的名稱,不特暗示出京人的生活與想像,還有取燈胡同、妞妞房等類的胡同。不懂京話的人,是不知何所取意的。並且指點出京城的沿革與區分:羊市、猪市、騾馬市、驢市、禮士胡同、菜市、缸瓦市,這些街名之內,除去猪市尚存舊意之外,其餘的都已改頭換面,只能讓後者憑了一些虛名來懸擬當初這幾處地方的情形了。戶部街、太僕寺街、兵馬司、緞司、鑾輿衞、織機衞、細磚廠、箭廠,誰看到了這些名字,能不聯想起那輝煌的過去,而感覺一種超現實的興趣?

  黃龍瓦、朱堊墻的皇城,如今已將拆毀盡了。將來的人,只好憑了皇城根這一類的街名,來揣想那內城之內、禁城之外的一圈皇城的位置罷?那丹青照耀的兩座單牌樓呢?那形影深嵌在我童年想像中的壯偉的牌樓呢?它們哪裏去了?看看那駝背龜皮的四牌樓,它們手拄着拐杖,身軀不支的,不久也要追隨早夭的兄弟於地下了!

  破壞的風沙,捲過這全個古都,甚至不與人爭、韜聲匿影如街名的物件,都不能免於此厄。那富於暗示力的劈柴胡同,被改作辟才胡同了;那有傳說作背景的爛面胡同,被改作爛縵胡同了;那地方色彩濃厚的蝎子廟,被改作協資廟了。沒有一個不是由新奇降為平庸,由優美流為劣下。狗尾巴胡同改作高義伯胡同,鬼門關改作貴人關,勾闌胡同改作鈎簾胡同,大脚胡同改作達教胡同:這些說不定都是巷內居者要改的,然而他們也未免太不達教了。阮大鋮住南京的袴襠巷,倫敦的Botten Row為貴族所居之街,都不曾聽說他們要改街名,難道能達觀的只有古人與西人嗎?內豐的人,外嗇一點,並無輕重。司馬相如是一代的文人,他的小名卻叫犬子。《子不語》書中說,當時有狗氏兄弟中舉。莊子自己願意為龜。頤和園中慈禧后居住的樂壽堂前立有龜石。古人的達觀,真是值得深思的。

 

中三 單元二

第一篇 《落花時節》 陳大遠

  在課本中、在書籍上,我們認識過多少古往今來偉大的人物,讓我們肅然起敬;可見更令我們感受深刻的,往往是身邊愛我們,影響着我們的人,那管他只是一個平凡人物,他的言行,他的事迹,在我們心目中,都是傳奇,就如作者筆下的三姐一樣。

《落花時節》
陳大遠

  窗前的月季在飄落,鮮紅的、淡黃的花瓣落在那新生的高不足二尺的竹叢中,落在剛剛潮潤起來的土地上,這正是暮春三月的光景。月季花落了,新蕾又在形成。就在這時候,我接到述生的來信,告訴我一個不幸的消息,兩個多月之前,她的母親病故了。這個消息引起我們全家的悲痛。不過我也想,述生的母親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人,她在病逝之前,度過了幸福的晚年,所以我是痛而無涙的。

  這位死者,就是我的老伴的三姐。

  我們同三姐有兩年沒見面了,那次她到北京來,身體已顯出衰弱,為了來看我們,旅行了三百多里,付出了很大的精力,這可能是對她的生命一次極大的干擾吧!可是,我們都沒想到,這是最後的一次聚會,兩年以後她就倉促地離開人世了。
 

  我們的三姐,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但是在她的歷史上,卻刻着新與舊、痛苦與幸福的烙印,我願把這些烙印,用我自己的方式記錄下來。

  她二十歲左右結婚,沒過上幾年安生的日子就失去了丈夫,從那時起,她就同惟一的只有三四歲的女兒相依為命,生活在窮困孤獨之中。這個女兒就是幾天前給我寫信的述生。

  三姐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兒身上,但是她好像從女兒身上又看不到甚麼希望。她曾經跟我說過,女孩子,靠得住嗎?她不想對她的疑問多作解釋,不願把她的矛盾和痛苦心情全部暴露在我的面前。我能說甚麼呢?我確實看到過不少有女無兒的老人所遇到的不幸。在我們這個「父系社會」裏,誰能扭轉這種命運呢?

  三姐就是在這種痛苦、矛盾的心境裏挨日子的。

  三姐沒上過學,但是為了幫助女兒學習,她自己學認字,除了偶爾問問別人以外,幾乎全部是自學,一直學到能夠讀懂中學課本,能夠講解《水滸》、《紅樓夢》。她的學習成果是驚人的,可是她並沒想過用這個把自己打扮成斯文的人,而是為了教育女兒。為了教育女兒成人,她可以注入全部心血,只要是需要做的,她都一定爭取做到。我記得她曾這樣吐露過,她不再擔心女孩子靠不靠得住,只求能夠對得住女兒的父親,代替他把女兒養大成人。

  她節衣縮食,不妄花一文錢,對於生活沒有一點點苛求,把得來不易的錢積存下來,供給女兒上學。就這樣,女兒拿着比奶水貴重多少倍的錢。上完了初中,而後當了小學教員。從此,她們有了微薄的,卻能按月得到的收入。三姐的艱難歲月應該結束了,可是她沒有那樣做,她告訴女兒,把掙來的錢,除了十分必要的花銷全部積存起來,兩年之後,用它去讀高中。她好像忘了甚麼是享受,甚麼是生活,她只有一個願望,用自己的血淚,澆灌自生的新苗,讓她離開媽媽之後,有更多一點的自立資本,能夠過得比媽媽幸福一些。
 

  解放了。解放的含義,三姐領會得比一般人更深刻些。她好像從無花無草的茫茫荒野之中看到了一條路,她希望沿着這條路走下去。她讓女兒到市裏繼續上學。學費是不多的,伙食費也並不高,但是三年高中,畢竟是要花費一些錢的,錢從哪裏來呢?述生不可能像三姐希望的那樣,兩年教書攢到足夠三年上學的開支,因為戰爭年代,學校時開時停,工資收入本來沒有多少,加上女兒總不會把錢放在腰包,看着母親餓肚子。所以學費仍然需要三姐去籌措。她的惟一「生財之道」,就是賣掉一些並不富裕的糧食。女兒拿到浸透母親汗水的錢,往往又為它包上一層淚水。

  我告訴述生,上學的花費由我來付,不要奪去媽媽的口糧。可是三姐看到我的工資只有三百斤小米,要養活四口人,總覺得這也並非長久之計,讓我給她找個看小孩當保姆的地方,一來可以賺幾個錢供給女兒,二來有了小孩可看,精神也有所寄托。她的情詞懇切,我也就同意了。我給她找了兩個看小孩的地方,都因為小孩的父母調往外地,不得不中途作罷。這倒是個說服三姐留在我家的機會,也算是形勢所迫吧,三姐和述生從此成了我的家庭成員。

  述生高中畢業考上了大學,大學畢業以後當了母校的講師。按常理說,她應該去同女兒一起生活,建立她們自己的家務了。但是,我的幾個孩子都是經她撫養長大的,對她的感情勝於對自己的母親,捨不得讓她走;她也捨不得猶如自己子女的幾個孩子,所以她繼續留在我家,一直到述生結婚,有了小孩,才離開我家同女兒一起,建立了一個她不曾夢想過的「三代同堂」的幸福家庭。

  我記得,曾經對三姐說過:「二十年前,你曾經問過我,女孩子,靠得住嗎?當時我回答不出,現在,又用不着我回答了。」

  三姐笑了笑說:「這並不是女兒的功勞。」
 

  三姐的家庭建立了兩年之後,我家也遷來北京。我們兩家好像「天下大事」,分久必合。

  「文化大革命」開始兩年之後,林彪發了個「一號命令」,要疏散北京的人口,述生的學校遷到河北,我也帶領全家到河南去「落戶」,我們兩家又來了個「合久必分」。

  當我家遷回北京之後,我們是多麼希望再來個「分久必合」呀,可是看來辦不到了。我們總想去看看三姐,可惜,我的老伴是個殘廢人,行動不便,難以成行。三姐也是非常希望來看看我們,可惜,她已年屆古稀,體弱多病,不得不一再推遲行期。

  兩年前的夏天,她的健康略有好轉,終於不遠三百多里,在女兒扶持之下來到我家。她看到我們的頭髮斑白了,看到她親自撫養的幾個孩子長大成人了,有抑制不住的感慨,有難以形容的高興。三姐老了,瘦了,背也有些駝了,如果沒有人扶持,步履也有些艱難了。我看了很難過,她已經是風燭殘年了嗎?但是,三姐的心情是愉快的。她說:「我們這次見面之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我跟述生爸爸分別四十多年了,如果我真的能夠見到他,我會告訴他說,痛苦給了我們幸福。」

  難道這是讖語嗎?這次見面兩年以後,她真的去世了,在愉快幸福之中,結束了她的生命。

  我們的三姐,是一個最普通的家庭婦女,沒有動人的史傳,沒有不朽的業績,她的生,不過像無際綠原的一棵春草;她的死,不過像風飄萬點的一片月季花瓣。那麼我為甚麼要寫這麼一個普通的老人呢?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我熟悉她,我敬重她,我從她的身上看到了幾個不同時代的印記,也從她的身上看到了很多同一個時代的人和我自己。

  當我寫到這裏的時候,那幾棵曾經飄落的月季,又生出新蕾。花開花落,是生物的自然現象,同人的生死是沒有必然聯繫的,就像痛苦跟死亡,幸福跟長生沒有必然聯繫一樣。但是。這些新蕾,卻像開出了三姐的心血,開出了三姐的歡樂。月季沒有死,三姐也是永生的。

 

中三 單元三

第一篇 《雲賦》 孫蓀

  白雲、明月、繁星、烈日,朝暮更替,四時變化,自然風光美不勝收,當中千姿百態的白雲更能引起我們無限的聯想:安詳的睡獅、慵懶的小貓、活潑的猴子……。閱讀本文,可以看看作者怎樣運用豐富的聯想力,把雲寫有生動活潑。

《雲賦》
孫蓀

  小時候在農村,二八月看巧雲,是一件賞心悅目的快事,每逢這樣的機會,天上美景總是引起童心的好奇和遐想。要是那天上的棉山糧垛能落入人間倉庫,那數不盡的羊羣馬隊能趕到鄉村的圈欄,那無際的瓦塊能送給百姓蓋房,該多好啊!可這些念頭像多變的雲朵一樣,來得疾,去得也快,自生自滅了。那美麗的天堂離人間究竟太遠太遠了。

  後來,我常想寫一篇雲賦,但卻一直是想想而已。直接觸發我拿起筆來是在一次旅途上、飛機中。那是六月底的一天,時令正值仲夏,我買好了上午十時從北京飛往中原的票。可是不巧,天不作美。清晨起來就見那天空像一大塊洗褪了色的淺灰色大幕,不知是誰在往下扯這大幕似的,天空比往常低多了。在我動身前往售票大樓的路上,覺得臉上有涼絲絲的雨星飄來。抬眼一看,那灰色的天幕像浸透了水一樣,沉甸甸的,越墜越低,顏色也由灰變烏,更陰暗了。眨眼功夫,像有狂風從天幕後邊猛吹似的,只見這裏那裏湧出一大團一大簇的烏雲來。有的如有首無面的凶神惡煞、有眼無珠的妖魔鬼怪,有的如烏龍青蟒、黑熊灰猩,奔跑着、追逐着、擁擠着、翻捲着、聚攏着,好像在執行着甚麼攻城略地的莊嚴神聖而又刻不容緩的使命,大有非把敵人逐出國門並踏為齏粉不可之勢。「心為物役」,我的思緒也禁不住隨着烏雲狂奔起來。忽然,「吧嗒」、「吧嗒」的聲音把我的思路打斷了,我看見黃豆粒大的雨點冷不丁地東一顆西一顆地摔下來,砸在水泥地上,炸開一個個小小的水花。不一會,雨聲就由「沙!沙!沙!」而「刷!刷!刷!」,雨絲由斷而聯,由細而粗,雨大起來了。

  我知道糟了!今天的班機怕要誤了。果不其然,當我們坐車到達機場時,廣播裏正在告訴旅客:飛機不能起飛,請耐心等待。我只好在候機室裏恭候上蒼開顏賞臉。這時的天空,像烏雲已經牢牢控制了局勢的戰場一樣,緊張憤怒的情緒已經變得比較輕鬆,因為暴怒而顯得烏黑的臉膛也變得稍微明朗了些,烏雲也在趁機會歇歇腳、喘口氣,再也不那麼急急地奔馳了,帶着重重的水氣的雲在徜徉,或在低空和雨簾中輕輕掠過。幸運得很,那天上蒼還算給面子,夏天的雨來得猛,去得快,只不過一個多小時,雨停了。

  大概烏雲是以雨為矢同太陽作戰的吧,那雨一停,太陽可就要反攻起來了。這時的烏雲已經彈盡糧絕,幾小時以前烏合起來的兵馬,現在是喪魂失魄,潰不成軍,大有不堪收拾之狀了。只見狼奔豕逐,頃刻間紛然瓦解,無影無踪。太陽捲土重來,君臨上界,天晴了。
 
  整天豔陽高照,也許不覺得太陽的嫵媚。雨過天晴之後,特別是旅途遇雨又天晴,太陽也像 換了新的,光華格外燦爛。天空和萬物都像新洗過了,空氣就不用說了,像新充了更多的氧氣。天邊偶爾飄浮着淡淡的白雲,像甚麼神仙畫家從天庭跑過,信手運 筆,輕輕抹在青山之旁,藍天之上。又像從別的甚麼仙境飄來的片片銀色的羽毛,若飛,若停,吸之若來,吹之若去。這時候,你鼻翼歙動,只覺潔淨清爽,沁人心 脾,縱目四望,只覺耳目一新。

  但那一天,使我最為心曠神怡,思緒飛越的是登上飛機以後看到的雲景。我是頭一次坐三叉戟飛機。我的眼睛盯着窗外,飛機碰着雲了,鑽進雲層了。不,我們高高地在雲層之上了。真有意思:原來我們往常看到的雲都是離地面較低的,尤其是烏雲。當飛機越過一萬多公尺的高空以後,一幅真正瑰麗的彩雲圖出現了。誰能想到,幾個小時以前,在地上仰望蒼天看到的是那樣一副面孔;幾個小時以後,在你的腳下,卻看見了這樣一副仙姿。連綿起伏的雲山絮嶺如浮動在海上的冰山。由一色漢白玉雕砌而成的各式各樣的宮闕亭榭,高高低低連成望不到頭的長街新城。金色的陽光把這些銀色的山巒和樓台勾出了鮮明的輪廓。用銀裝素裹,分外妖嬈幾個字來描繪,倒是十分妥帖。還有那用白色的絹綢和鬆軟的棉絮製成的散漫的巨象,大度的白猿,從容的駱駝,安詳的睡獅,肥碩的綿羊,佇立雄視的銀雞,或臥、或坐、或行、或止,都在默默地體味這空濛的仙境中片刻的靜美。我也有點像駕着祥雲遨遊九天的神仙了。但由於老習慣的驅使,我又抬眼仰望天空。啊,湛藍湛藍,高遠莫測,一絲兒雲也沒有,一點兒塵也看不見,冰清玉潤的月牙,像是「掛」在南天上,可細看,又無依無托,使人覺得好似從哪裏飛來的一把神鐮突然停在了那裏。我心想,這才是天空的真面目呢。人們往往把雲和天攪混在一起,其實雲層和天空本是兩回事。「撥開烏雲見青天」之「青」,原來是只有站在雲頭之上才能體會得到的啊。

  這時候,我腦海裏忽然湧出許多作家在書中對雲的千姿百態、千嬌百媚的描寫,但一同我眼前親見的景象相比,卻都有點失色了。記得上學時讀屈原《九歌》中的《雲中君》,詩中禮讚雲神「爛昭昭兮未央」,「與日月兮齊光」,「龍駕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覽冀州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我很欽佩屈子「精騖八極,心遊萬仞」的想像力,但對雲中君的感覺終較模糊,有了這一次親歷,雲神的形象在我腦中有點根梢了。

  當我結束這次空中旅行的時候,一個極普通的現象引起了我的注意:田野裏的禾苗因一場夏雨剛過而變得生機盎然。於是,在我腦海裏迅速閃過一個念頭:無雲何來雨,無雨何來五穀豐登、牛肥馬壯、新房林立?我兒時的遐想,真還包含着點辯證法的萌芽呢。

 

中三 單元四

第一首 《相見歡》 李煜

  李煜是南唐的君主,也是中國歷史上享負盛名的詞人。他的作品可分為前後兩期,亡國前,他的詞多寫浪漫的宮廷生活;亡國後,他的詞多抒發亡國之痛,當中以後者最為人所傳頌。李煜的詞真率自然,情感真摯。他留下了不少動人的作品,單元中的《虞美人》是其中之一。以下是李煜的另一首詞《相見歡》,同樣是抒發亡國之痛的作品。

《相見歡》
李煜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第二首 《浪淘沙》 李煜

  以下是李煜的另一首詞《浪淘沙》,同樣是抒發亡國之痛的作品。閱讀時可注意它與《虞美人》、《相見歡》有哪些相似之處。

《浪淘沙》
李煜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第三首 【南呂】《四塊玉 ‧ 閑適》 關漢卿

  元曲中有不少寫閑適生活的作品,在單元中你讀了【中呂】《喜春來 ‧ 永康驛中》,現在試閱讀另一位元曲大家關漢卿的作品【南呂】《四塊玉 ‧ 閑適》。

《【南呂】《四塊玉 ‧ 閑適》
關漢卿
 
  適意行,安心坐。渴時飲飢時餐醉時歌,困來時就向莎茵卧。日月長,天地闊,閑快活。
 
第四首 【南呂】《四塊玉 ‧ 閑適》 關漢卿

  本曲的題目亦為【南呂】《四塊玉 ‧ 閑適》,同樣抒發閑適之情。

【南呂】《四塊玉 ‧ 閑適》
關漢卿
 
  舊酒投,新醅潑,老瓦盆邊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閑吟和。他出一對雞,我出一個鵝,閑快活。
 

中三 單元五

 
第一篇 《新豐折臂翁》

  你一個人為甚麼會捶折自己的手臂?在我們日常的社會裏,這是無法想像的事情。但是,當你讀過以下的詩歌後,自然能夠明白原因。「一肢雖廢一身全」,假如你是詩中的主角,你會怎樣抉擇呢?

 
《新豐折臂翁》
白居易
 
 
新豐老翁八十八,頭鬢眉鬚皆似雪。
玄孫扶向店前行,左臂憑肩右臂折。
問翁臂折來幾年,兼問致折何因緣。
翁云貫屬新豐縣,生逢聖代無征戰。
慣聽梨園歌管聲,不識旗槍與弓箭。
無何天寶大徵兵,戶有三丁點一丁。
點得驅將何處去,五月萬里雲南行。
聞道雲南有瀘水,椒花落時瘴煙起。
大軍徒涉水如湯,未過十人二三死。
村南村北哭聲哀,兒別爺孃夫別妻。
皆云前後徵蠻者,千萬人行無一回。
是時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
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將大石捶折臂。
張弓簸旗俱不堪,從茲始免徵雲南。
骨碎筋傷非不苦,且圖揀退歸鄉土。
此臂折來六十年,一肢雖廢一身全。
至今風雨陰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
痛不眠,終不悔,且喜老身今獨在。
不然當時瀘水頭,身死魂孤骨不收。
應作雲南望鄉鬼,萬人冢上哭呦呦。
老人言,君聽取。
君不聞開元宰相宋開府,不賞邊功防黷武。
又不聞天寶宰相楊國忠,欲求恩幸立邊功。
邊功未立生人怨,請問新豐折臂翁。

中三 單元六

第一篇 《駱駝祥子》(第十八章) 老舍

  本文選自中國現代著名作家老舍的小說《駱駝祥子》,內容通過祥子在烈日和暴雨下幹活的經過,表現當時北京洋車夫的艱苦生活,同時反映貧苦大眾的悲慘命運。

《駱駝祥子》第十八章
老舍

  六月十五那天,天熱得發了狂。太陽剛一出來,地上已像下了火。一些似雲非雲,似霧非霧的灰氣低低的浮在空中,使人覺得憋氣。一點風也沒有。祥子在院中看了看那灰紅的天,打算去拉晚兒——過下午四點再出去;假若掙不上錢的話,他可以一直拉到天亮:夜間無論怎樣也比白天好受一些。

  虎妞催着他出去,怕他在家裏礙事,萬一小福子拉來個客人呢。「你當在家裏就好受哪?屋子裏一到晌午連牆都是燙的!」

  他一聲沒出,喝了瓢涼水,走了出去。

  街上的柳樹,像病了似的,葉子掛着層灰土在枝上打着捲;枝條一動也懶得動的,無精打采的低垂着。馬路上一個水點也沒有,乾巴巴的發着些白光。便道上塵土飛起多高,與天上的灰氣聯接起來,結成一片毒惡的灰沙陣,燙着行人的臉。處處乾燥,處處燙手,處處憋悶,整個的老城像燒透的磚窯,使人喘不出氣。狗爬在地上吐出紅舌頭,騾馬的鼻孔張得特別的大,小販們不敢吆喝,柏油路化開;甚至於舖戶門前的銅牌也好像要被曬化。街上異常的清靜,只有銅鐵舖裏發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單調的叮叮噹噹。拉車的人們,明知不活動便沒有飯吃,也懶得去張羅買賣:有的把車放在有些陰涼的地方,支起車棚,坐在車上打盹;有的鑽進小茶館去喝茶;有的根本沒拉出車來,而來到街上看看,看看有沒有出車的可能。那些拉着買賣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居然甘於丟臉,不敢再跑,只低着頭慢慢的走。每一個井台都成了他們的救星,不管剛拉了幾步,見井就奔過去;趕不上新汲的水,便和驢馬們同在水槽裏灌一大氣。還有的,因為中了暑,或是發痧,走着走着,一頭栽在地上,永不起來。

  連祥子都有些膽怯了!拉着空車走了幾步,他覺出由臉到腳都被熱氣圍着,連手背上都流了汗。可是,見了座兒,他還想拉,以為跑起來也許倒能有點風。他拉上了個買賣,把車拉起來,他才曉得天氣的厲害已經到了不允許任何人工作的程度。一跑,便喘不過氣來,而且嘴唇發焦,明知心裏不渴,也見水就想喝。不跑呢,那毒花花的太陽把手和脊背都要曬裂。好歹的拉到了地方,他的褲褂全裹在了身上。拿起芭蕉扇搧,沒用,風是熱的。他已經不知喝了幾氣涼水,可是又跑到茶館去。兩壺熱茶喝下去,他心裏安靜了些。茶由口中進去,汗馬上由身上出來,好像身上已是空膛的,不會再藏儲一點水分。他不敢再動了。

  坐了好久,他心中膩煩了。既不敢出去,又沒事可作,他覺得天氣彷彿成心跟他過不去。不,他不能服軟。他拉車不止一天了,夏天這也不是頭一遭,他不能就這麼白白的「泡」一天。想出去,可是腿真懶得動,身上非常的軟,好像洗澡沒洗痛快那樣,汗雖出了不少,而心裏還不暢快。又坐了會兒,他再也坐不住了,反正坐着也是出汗,不如爽性出去試試。

  一出來,才曉得自己的錯誤。天上那層灰氣已散,不甚憋悶了,可是陽光也更厲害了許多:沒人敢抬頭看太陽在哪裏,只覺得到處都閃眼,空中,屋頂上,牆壁上,地上,都白亮亮的,白裏透着點紅;由上至下整個的像一面極大的火鏡,每一條光都像火鏡的焦點,曬得東西要發火。在這個白光裏,每一個顏色都刺目,每一個聲響都難聽,每一種氣味都混含着由地上蒸發出來的腥臭。街上彷彿已沒了人,道路好像忽然加寬了許多,空曠而沒有一點涼氣,白花花的令人害怕。祥子不知怎麼是好了,低着頭,拉着車,極慢的往前走,沒有主意,沒有目的,昏昏沉沉的,身上掛着一層粘汗,發着餿臭的味兒。走了會兒,腳心和鞋襪粘在一塊,好像踩着塊濕泥,非常的難過。本來不想再喝水,可是見了井不由的又過去灌了一氣,不為解渴,似乎專為享受井水那點涼氣,由口腔到胃中,忽然涼了一下,身上的毛孔猛的一收縮,打個冷戰,非常舒服。喝完,他連連的打嗝,水要往上漾!

  走一會兒,坐一會兒,他始終懶得張羅買賣。一直到了正午,他還覺不出餓來。想去照例的吃點甚麼,看見食物就要噁心。胃裏差不多裝滿了各樣的水,有時候裏面會輕輕的響,像騾馬似的喝完水肚子裏光光光的響動。

  拿冬與夏相比,祥子總以為冬天更可怕。他沒想到過夏天這麼難受。在城裏過了不止一夏了,他不記得這麼熱過。是天氣比往年熱呢,還是自己的身體虛呢?這麼一想,他忽然的不那麼昏昏沉沉的了,心中彷彿涼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是的,自己的身體不行了!他害了怕,可是沒辦法。他沒法趕走虎妞,他將要變成二強子,變成那回遇見的那個高個子,變成小馬兒的祖父。祥子完了!

  正在午後一點的時候,他又拉上個買賣。這是一天裏最熱的時候,又趕上這一夏裏最熱的一天,可是他決定去跑一趟。他不管太陽下是怎樣的熱了:假若拉完一趟而並不怎樣呢,那就證明自己的身子並沒壞;設若拉不下來這個買賣呢,那還有甚麼可說的,一個跟頭栽死在那發着火的地上也好!

  剛走了幾步,他覺到一點涼風,就像在極熱的屋裏由門縫進來一點涼氣似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看看路旁的柳枝,的確是微微的動了兩下。街上突然加多了人,舖戶中的人爭着往外跑,都攥着把蒲扇遮着頭,四下裏找:「有了涼風!有了涼風!涼風下來了!」大家幾乎要跳起來嚷着。路旁的柳樹忽然變成了天使似的,傳達着上天的消息:「柳條兒動了!老天爺,多賞點涼風吧!」

  還是熱,心裏可鎮定多了。涼風,即使是一點點,給了人們許多希望。幾陣涼風過去,陽光不那麼強了,一陣亮,一陣稍暗,彷彿有片飛沙在上面浮動似的。風忽然大起來,那半天沒有動作的柳條像猛的得到甚麼可喜的事,飄灑的搖擺,枝條都像長出一截兒來。一陣風過去,天暗起來,灰塵全飛到半空。塵土落下一些,北面的天邊見了墨似的烏雲。祥子身上沒了汗,向北邊看了一眼,把車停住,上了雨布,他曉得夏天的雨是說來就來,不容工夫的。

  剛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陣風,黑雲滾似的已遮黑半邊天。地上的熱氣與涼風攙合起來,夾雜着腥臊的乾土,似涼又熱;南邊的半個天響晴白日,北邊的半個天烏雲如墨,彷彿有甚麼大難來臨,一切都驚慌失措。車伕急着上雨布,舖戶忙着收幌子,小販們慌手忙腳的收拾攤子,行路的加緊往前奔。又一陣風。風過去,街上的幌子,小攤,與行人,彷彿都被風捲了走,全不見了,只剩下柳枝隨着風狂舞。

  雲還沒舖滿了天,地上已經很黑,極亮極熱的晴午忽然變成黑夜了似的。風帶着雨星,像在地上尋找甚麼似的,東一頭西一頭的亂撞。北邊遠處一個紅閃,像把黑雲掀開一塊,露出一大片血似的。風小了,可是利颼有勁,使人顫抖。一陣這樣的風過去,一切都不知怎好似的,連柳樹都驚疑不定的等着點甚麼。又一個閃,正在頭上,白亮亮的雨點緊跟着落下來,極硬的砸起許多塵土,土裏微帶着雨氣。大雨點砸在祥子的背上幾個,他哆嗦了兩下。雨點停了,黑雲舖勻了滿天。又一陣風,比以前的更厲害,柳枝橫着飛,塵土往四下裏走,雨道往下落;風、土、雨,混在一處,聯成一片,橫着豎着都灰茫茫冷颼颼,一切的東西都被裹在裏面,辨不清哪是樹,哪是地,哪是雲,四面八方全亂,全響,全迷糊。風過去了,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的垂落,看不清一條條的,只是那麼一片,一陣,地上射起了無數的箭頭,房屋上落下萬千條瀑布。幾分鐘,天地已分不開,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橫流,成了一個灰暗昏黃,有時又白亮亮的,一個水世界。

  祥子的衣服早已濕透,全身沒有一點乾鬆地方;隔着草帽,他的頭髮已經全濕。地上的水過了腳面,已經很難邁步;上面的雨直砸着他的頭與背,橫掃着他的臉,裹着他的襠。他不能抬頭,不能睜眼,不能呼吸,不能邁步。他像要立定在水中,不知道哪是路,不曉得前後左右都有甚麼,只覺得透骨涼的水往身上各處澆。他甚麼也不知道了,只心中茫茫的有點熱氣,耳旁有一片雨聲。他要把車放下,但是不知放在哪裏好。想跑,水裹住他的腿。他就那麼半死半活的,低着頭一步一步的往前曳。坐車的彷彿死在了車上,一聲不出的任着車伕在水裏掙命。

  雨小了些,祥子微微直了直脊背,吐出一口氣:「先生,避避再走吧!」

  「快走!你把我扔在這兒算怎回事?」坐車的跺着腳喊。

  祥子真想硬把車放下,去找個地方避一避。可是,看看身上,已經全往下流水,他知道一站住就會哆嗦成一團。他咬上了牙,蹚着水不管高低深淺的跑起來。剛跑出不遠,天黑了一陣,緊跟着一亮,雨又迷住他的眼。

  拉到了,坐車的連一個銅板也沒多給。祥子沒說甚麼,他已顧不過命來。

  雨住一會兒,又下一陣兒,比以前小了許多。祥子一氣跑回了家。抱着火,烤了一陣,他哆嗦得像風雨中的樹葉。虎妞給他沖了碗薑糖水,他傻子似的抱着碗一氣喝完。喝完,他鑽了被窩,甚麼也不知道了,似睡非睡的,耳中刷刷的一片雨聲。

  到四點多鐘,黑雲開始顯出疲乏來,綿軟無力的打着不甚紅的閃。一會兒,西邊的雲裂開,黑的雲峰鑲上金黃的邊,一些白氣在雲下奔走;閃都到南邊去,曳着幾聲不甚響亮的雷。又待了一會兒,西邊的雲縫露出來陽光,把帶着雨水的樹葉照成一片金綠。東邊天上掛着一雙七色的虹,兩頭插在黑雲裏,橋背頂着一塊青天。虹不久消散了,天上已沒有一塊黑雲,洗過了的藍空與洗過了的一切,像由黑暗裏剛生出一個新的,清涼的,美麗的世界。連大雜院裏的水坑上也來了幾個各色的蜻蜓。

  可是,除了孩子們赤着腳追逐那些蜻蜓,雜院裏的人們並顧不得欣賞這雨後的晴天。小福子屋的後簷牆塌了一塊,姐兒三個忙着把炕席揭起來,堵住窟窿。院牆塌了好幾處,大家沒工夫去管,只顧了收拾自己的屋裏:有的台階太矮,水已灌到屋中,大家七手八腳的拿着簸箕破碗往外淘水。有的倒了山牆,設法去填堵。有的屋頂漏得像個噴壺,把東西全淋濕,忙着往出搬運,放在爐旁去烤,或擱在窗台上去曬。在正下雨的時候,大家躲在那隨時可以塌倒而把他們活埋了的屋中,把命交給了老天;雨後,他們算計着,收拾着,那些損失;雖然大雨過去,一斤糧食也許落一半個銅子,可是他們的損失不是這個所能償補的。他們花着房錢,可是永遠沒人修補房子;除非塌得無法再住人,來一兩個泥水匠,用些素泥碎磚稀鬆的堵砌上——預備着再塌。房錢交不上,全家便被攆出去,而且扣了東西。房子破,房子可以砸死人,沒人管。他們那點錢,只能租這樣的屋子;破,危險,都活該!

  最大的損失是被雨水激病。他們連孩子帶大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找生意,而夏天的暴雨隨時能澆在他們的頭上。他們都是賣力氣掙錢,老是一身熱汗,而北方的暴雨是那麼急,那麼涼,有時夾着核桃大的冰雹;冰涼的雨點,打在那開張着的汗毛眼上,至少教他們躺在炕上,發一兩天燒。孩子病了,沒錢買藥;一場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與高粱,可是也能澆死不少城裏的貧苦兒女。大人們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後,詩人們吟詠着荷珠與雙虹;窮人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餓。一場雨,也許多添幾個妓女或小賊,多有些人下到監獄去;大人病了,兒女們作賊作娼也比餓着強!雨下給富人,也下給窮人;下給義人,也下給不義的人。其實,雨並不公道,因為下落在一個沒有公道的世界上。

  祥子病了。大雜院裏的病人並不止於他一個。

 

中三 單元七

第一篇 《科學精神與東西文化》(節錄) 梁啟超

  中國傳統重視修身立德,輕視科學技藝。作者身處清末、民初時期,中國積弱不振,無力與科技先進的西方國家抗衡。作者通過這一段演說,鼓勵人們重視科學的精神,希望能通過科學,令國家富強。

《科學精神與東西文化》(節錄)
梁啟超

  今日我感覺莫大的光榮,得有機會在一個關係中國前途最大的學問團體——科學社的年會來講演。但我又非常慚愧而且惶恐,像我這樣對於科學完全門外漢的人,怎樣配在此講演呢?這個講題——《科學精神與東西文化》,是本社董事部指定要我講的。我記得科學時代的笑話:有些不通秀才去應考,罰他先飲三斗墨汁,預備倒吊着滴些墨點出來。我今天這本考卷,只算倒吊着滴墨汁,明知一定見笑大方,但是句句話都是表示我們門外漢對於門內的「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如何欣羨、如何崇敬、如何愛戀的一片誠意。我希望國內不懂科學的人或是素來看輕科學、討厭科學的人,聽我這番話得多少覺悟,那麼,便算我個人對於本社一點貢獻了。

  近百年來科學的收穫如此其豐富:我們不是鳥,也可以騰空:不是魚,也可以入水;不是神仙,也可以和幾百千里外的人答話……諸如此類,哪一件不是受科學之賜?任憑怎麼頑固的人,諒來「科學無用」這句話,再不會出諸口了。然而中國為甚麼直到今日還得不着科學的好處?直到今日依然成為「非科學的國民」呢?我想,中國人對於科學的態度,有根本不對的兩點:

  其一,把科學看太低了,太粗了。我們幾千年來的信條,都說的「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德成而上,藝成而下」這一類話。多數人以為:科學無論如何如何高深,總不過屬於藝和器那部分,這部分原是學問的粗迹,懂得不算稀奇,不懂得不算恥辱。又以為:我們科學雖不如人,卻還有比科學更寶貴的學問——甚麼超凡入聖的大本領,甚麼治國平天下的大經綸,件件都足以自豪,對於這些粗淺的科學,頂多拿來當一種補助學問就夠了。因為這種故見橫亙在胸中,所以從郭筠仙、張香濤這班提倡新學的先輩起,都有兩句自鳴得意的話,說甚麼「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兩句話現在雖然沒有從前那麼時髦了,但因為話裏的精神和中國人脾胃最相投合,所以話的效力,直到今日,依然為變相的存在。老先生們不用說了,就算這幾年所謂新思潮、所謂新文化運動,不是大家都認為蓬蓬勃勃有生氣嗎?試檢查一檢查它的內容,大抵最流行的莫過於講政治上、經濟上這樣主義那樣主義,我替它起個名字,叫做西裝的治國平天下大經綸;次流行的莫過於講哲學上、文學上這種精神那種精神,我也替它起個名字,叫做西裝的超凡入聖大本領。至於那些腳踏實地平淡無奇的科學,試問有幾個人肯去講求?學校中能夠有幾處像樣子的科學講座?有了,幾個人肯去聽?出版界能夠有幾部有價值的科學書,幾篇有價值的科學論文?有了,幾個人肯去讀?我固然不敢說現在青年絕對的沒有科學興味,然而興味總不如別方面濃。須知,這是積多少年社會心理遺傳下來!對於科學認為「藝成而下」的觀念,牢不可破,直到今日,還是最愛說空話的人的最受社會歡迎。做科學的既已不能如別種學問之可以速成,而又不為社會所尊重,誰肯埋頭去學它呢?

  其二,把科學看得太呆了,太窄了。那些絕對的鄙厭科學的人且不必責備,就是相對的尊重科學的人,還是十個有九個不瞭解科學性質。他們只知道科學研究所產結果的價值,而不知道科學本身的價值;他們只有數學、幾何學、物理學、化學……等等概念,而沒有科學的概念。他們以為學化學便懂化學,學幾何便懂幾何;殊不知並非化學能教人懂化學,幾何能教人懂幾何,實在是科學能教人懂化學和幾何。他們以為只有化學、數學、物理、幾何……等等才算科學,以為只有學化學、數學、物理、幾何……才用得着科學;殊不知所有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等等,只要夠得上一門學問的,沒有不是科學。我們若不拿科學精神去研究,便做哪一門子學問也做不成。中國人因為始終沒有懂得「科學」這個字的意義,所以五十年很有人獎勵學製船、學製炮,卻沒有人獎勵科學;近十幾年學校裏都教的數學、幾何、化學、物理,但總不見教會人做科學。或者說:只有理科、工科的人們才要科學,我不打算當工程師,不打算當理化教習,何必要科學?中國人對於科學的看法大率如此。我大膽說一句話:中國人對於科學這兩種態度倘若長此不變,中國人在世界上便永遠沒有學問的獨立,中國人不久必要成為現代被淘汰的國民。

 

中三 單元八

第一篇 《說「面子」》 魯迅

  中國人愛「面子」,因而產生各種光怪陸離的現象。作者在本文談到「面子」的問題,並藉此諷刺當時國人善於變化「面子」,甚至把「不要臉」改頭換面,與「面子」混合起來。

《說「面子」》
魯迅

  「面子」,是我們在談話裏常常聽到的,因為好像一聽就懂,所以細想的人大約不很多。

  但近來從外國人的嘴裏,有時也聽到這兩個音,他們似乎在研究。他們以為這一件事情,很不容易懂,然而是中國精神的綱領,只要抓住這個,就像二十四年前的拔住了辮子一樣,全身都跟着走動了。相傳前清時候,洋人到總理衙門去要求利益,一通威嚇,嚇得大官們滿口答應,但臨走時,卻被從邊門送出去。不給他走正門,就是他沒有面子;他既然沒有了面子,自然就是中國有了面子,也就是佔了上風了。這是不是事實,我斷不定,但這故事,「中外人士」中是頗有些人知道的。

  因此,我頗疑心他們想專將「面子」給我們。

  但「面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不想還好,一想可就覺得糊塗。它像是很有好幾種的,每一種身價,就有一種「面子」,也就是所謂「臉」。這「臉」有一條界線,如果落到這線的下面去了,即失了面子,也叫作「丟臉」。不怕「丟臉」,便是「不要臉」。但倘使做了超出這線以上的事,就「有面子」,或曰「露臉」。而「丟臉」之道,則因人而不同,例如車夫坐在路邊赤膊捉蝨子,並不算甚麼,富家姑爺坐在路邊赤膊捉蝨子,才成為「丟臉」。但車夫也並非沒有「臉」,不過這時不算「丟」,要給老婆踢了一腳,就躺倒哭起來,這才成為他的「丟臉」。這一條「丟臉」律,是也適用於上等人的。這樣看來,「丟臉」的機會,似乎上等人比較的多,但也不一定,例如車夫偷一個錢袋,被人發見,是失了面子的,而上等人大撈一批金珠珍玩,卻彷彿也不見得怎樣「丟臉」,況且還有「出洋考察」,是改頭換面的良方。

  誰都要「面子」,當然也可以說是好事情,但「面子」這東西,卻實在有些怪。九月三十日的《申報》就告訴我們一條新聞:「滬西有業木匠大包作頭之羅立鴻,為其母出殯,邀開貰器店之王樹寶夫婦幫忙,因來賓眾多,所備白衣,不敷分配,其時適有名王道才,綽號三喜子,亦到來送殯,爭穿白衣不遂,以為有失體面,心中懷恨,……邀集徒黨數十人,各執鐵棍,據說尚有持手槍者多人,將王樹寶家人亂打,一時雙方有劇烈之戰爭,頭破血流,多人受有重傷。……」白衣是親族有服者所穿的,現在必須「爭穿」而又「不遂」,足見並非親族,但竟以為「有失體面」,演成這樣的大戰了。這時候,好像只要和普通有些不同便是「有面子」,而自己成了甚麼,卻可以完全不管。這類脾氣,是「紳商」也不免發露的:袁世凱將要稱帝的時候,有人以列名於勸進表中為「有面子」;有一國從青島撤兵的時候,有人以列名於萬民傘上為「有面子」。

  所以,要「面子」也可以說並不一定是好事情——但我並非說,人應該「不要臉」。現在說話難,如果主張「非孝」,就有人會說你在煽動打父母,主張男女平等,就有人會說你在提倡亂交——這聲明是萬不可少的。

  況且,「要面子」和「不要臉」實在也可以有很難分辨的時候。不是有一個笑話麼?一個紳士有錢有勢,我假定他叫四大人罷,人們都以能夠和他扳談為榮。有一個專愛誇耀的小癟三,一天高興的告訴別人道:「四大人和我講過話了!」人問他「說甚麼呢?」答道:「我站在他門口,四大人出來了,對我說:滾開去!」當然,這是笑話,是形容這人的「不要臉」,但在他本人,是以為「有面子」的,如此的人一多,也就真成為「有面子」了。別的許多人,不是四大人連「滾開去」也不對他說麼?

  在上海,「吃外國火腿」雖然還不是「有面子」,卻也不算怎麼「丟臉」了,然而比起被一個本國的下等人所踢來,又彷彿近於「有面子」。

  中國人要「面子」,是好的,可惜的是這「面子」是「圓機活法」,善於變化,於是就和「不要臉」混起來了。長谷川如是閒說「盜泉」云:「古之君子,惡其名而不飲,今之君子,改其名而飲之。」也說穿了「今之君子」的「面子」的秘密。

 

中三 單元九

第一篇 《墨者有巨子》

  春秋戰國時代,社會發展有着強烈的變化,產生了各種思想流派。《韓非子 ‧ 顯學》中說:「世之顯學,儒墨也。」可見儒家和墨家都是當時著名的學派。儒家和墨家,有着截然不同的思想內容,閱讀時互相比較,可以加深對兩者的了解。

墨者有巨子
 
  墨者有巨子[1]腹䵍,居秦,其子殺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長矣,非有它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誅[2]矣。先生之以此聽寡人也。」腹䵍對曰:「墨者之法曰:『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此所以禁殺、傷人也。夫禁殺、傷人者,天下之大義也。王雖為之賜,而令吏弗誅,腹䵍不可不行墨者之法。」不許[3]惠王,而遂殺之。子,人之所私也;忍所私以行大義,巨子可謂公矣。
 
(選自《呂氏春秋 ‧ 去私》)
 
注釋
[1]    巨子:墨家學派稱道行可以為宗師的人為巨子。
[2]    勿誅:不殺。
[3]    不許:不答應。